西班牙的呼唤｜在焦糖山上，我离“共同体”最近的时刻

在巴塞罗那的焦糖山上，我拍下了许多等待日落的人。情侣、背包客、拎着啤酒的本地少年，还有和我一样举着相机的中国人。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，也不知道这一天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很少有人提起，这片水泥平台曾是内战时的防空炮台。1938年，人们在这里仰望天空，等的是轰炸机。八十多年后，我们仰望同一片天空，等的是落日。这座城市用这样温柔的方式，与傍晚和解。太阳落下去的那几秒钟，人群安静下来，陌生人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。那是我在这座城市里，离“共同体”最近的时刻。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，每到一座城市，我都想登高看一次日落，被同行的朋友笑我是追日的夸父。 格拉纳达的停留很短。我带走了一些画面，还来不及熟悉它，就已离开。回看时，我有一点不安：相机似乎记住了很多，自己真正记得的，却未必有那么多。晚上回酒店时补看了下这座城的历史，1492年，最后一位摩尔君主从这里离开，据说他回望城市时落了泪。五百多年后，我在同一片山坡上走了几个小时，带走一张存储卡的画面。 最后一站是塞维利亚的西班牙广场。这里为1929年的伊比利亚美洲博览会而建，原本是一个帝国试图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舞台。如今，它把舞台让给了弗拉门戈舞者们，他们的鞋跟砸向地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掌声和吉他追着她，她却在最激烈的时候骤然停住。西班牙人把这种说不清的力量叫作duende，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、近乎痛楚的东西。我不懂她的舞步，只是跟着节奏，一次次等待下一个重音，再用相机把它留下。 给影片取名《Invocation in Catalan》时，我还说不清自己想唤回什么。剪到最后，声音渐渐轻下来，我又想起焦糖山上的那些人。他们大概早已忘记那个傍晚。我却还在回放，迟迟没有把画面切走。